我结婚那天，二伯上礼二十元。 记账的是我三叔，他捏着那张纸币，笔尖在礼簿上顿了两秒，还是写了。旁边有人伸脖子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什么也没说。我站在门口迎客，余光扫见了，没吱声。二十块，红色，旧得发毛，边角卷起来，像从哪个抽屉底翻出来的。二伯把它递过来的时候，手很稳，脸上也稳，说了一句，好好过日子。我媳妇在身后戳我腰，我回手挡了一下，笑着说，二伯里面坐。 那天酒席二十八桌，烟是中华
我结婚那天，二伯上礼二十元。 记账的是我三叔，他捏着那张纸币，笔尖在礼簿上顿了两秒，还是写了。旁边有人伸脖子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什么也没说。我站在门口迎客，余光扫见了，没吱声。二十块，红色，旧得发毛，边角卷起来，像从哪个抽屉底翻出来的。二伯把它递过来的时候，手很稳，脸上也稳，说了一句，好好过日子。我媳妇在身后戳我腰，我回手挡了一下，笑着说，二伯里面坐。 那天酒席二十八桌，烟是中华，酒是海之蓝。二伯坐在靠门那桌，吃了四十分钟，打包了两个菜，走了。他走的时候我正敬酒，没送到。后来我妈跟我说，你二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鞭炮架子，又看了看棚子上的红绸，最后什么话也没说，背着手走的。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蒜，蒜皮掉了一地，她也没扫。 我没吱声，不是因为我大度。是因为我知道二伯家什么情况。二婶常年吃药，堂弟在县城送快递，一个月四千出头，二伯自己在工地上看大门，一千八一个月，管住不管吃。二十块对他来说，不是小数。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账，就算了。我媳妇过了一遍这个账，也没再说什么。这事就算翻篇了，翻得干干净净，至少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。 三个月后，堂弟结婚。 请柬是二伯亲自送来的，骑了四十里电动车，到我家楼下，从车筐里拎出一袋红薯，说自家地里出的，甜。请柬大红烫金，压着红薯上，他让我一定去，说一家人，得热闹。我接过来，说一定到。他走了以后我媳妇把那袋红薯倒出来，底下压着二百块钱，皱巴巴的，用皮筋扎着。我媳妇看了我一眼，我说，收着吧，回头随礼加上。 堂弟婚宴设在镇上饭店，十八桌，菜是三百八一桌的标准。我随礼的时候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的，递过去。记账的是二伯那边的亲戚，不认识我，抬头问，哪边的。我说，新郎堂哥。他哦了一声，低头写。二伯正好在旁边倒茶，看见我手里的钱，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，僵在那儿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把茶壶放下了。茶壶底磕在转盘上，当的一声，玻璃转盘震了一下，花生米滚了两颗。 我坐下来，该吃吃，该喝喝。二伯那桌离我三桌远，我余光能看见他，他也能看见我。他夹菜的频率明显慢了，有两次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。堂弟来敬酒，到我这儿多站了一会儿，叫了声哥，把酒干了。我也干了。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，手劲挺大，什么也没说。 宴席散场，我到门口推电动车，二伯追出来了。他脸是青的，真的青，不是气的，是那种血往后退的青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手抬起来又放下，说，你……你咋就还二十呢。我说，二伯，我结婚你上二十，你儿子结婚我还二十，礼尚往来，没错吧。他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，最后说了一句，那不一样。我问，哪儿不一样。他不说了，光摇头，手在裤缝上蹭。 这时候我爸从后面过来了，一把拽住我胳膊，往外走。走到饭店侧面的巷子里，他才松手。他掏出烟，点了一根，吸了两口，才开口。他说，这礼你还错了。 我愣了一下。 我爸蹲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。他说，你二伯给我上礼，上了三十年。你爷爷走那年，他上五十，那时候五十块顶现在五百。你妈住院，他上二百。你考上大学，他上一百。你结婚，他上二十。他一边说一边拿树枝在地上点，一点一个数。我说，那他上二十我就还二十，哪儿错了。 我爸把树枝一扔，说，你二伯去年把工地的活儿辞了，你二婶药费涨了，一个月光吃药就一千二。你堂弟送快递那车是他掏钱买的，三千八，分十个月从工资里扣。他上你那二十，是他兜里最后一张整钱。他把那张钱捋平了才给你的，你知道不知道。 我不说话。 我爸说，他给你上二十，不是礼，是脸。他怕人家说他这个当伯的没表示，又实在拿不出多的，就上二十，想着你懂。你倒好，你当真了。你还二十，是打他脸。你还的不是礼，是债。你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，欠你一笔他这辈子还不起的债。 巷子口有风灌进来，我爸的烟灰掉在鞋面上，他也没掸。 我站了一会儿，说，那我现在进去补。我爸拉住我，说，补啥补，你现在进去补，他更没脸。这事就烂在这儿了。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二十块钱。二伯递给我的时候，手是稳的。他要是手抖一下，我可能就懂了。他没抖。他把二十块钱递得像两百一样稳。我接过来的时候也稳，稳得像接两百一样。我们两个人，都太稳了。 那天晚上我翻礼簿，翻到我结婚那页，二伯的名字后面写着二十。字是三叔写的，写得比别的小一号。三叔当时肯定也懂了，他用小一号的字，给二伯留了余地。是我没留。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。她说你脸拉着。我说真没事。我把礼簿合上，塞进抽屉最里面。我知道这事没完，但我也知道没法回头。 三个月了，那二十块钱还在我脑子里转。不是二十块的事，是它为什么是二十。二伯给了一辈子礼，最后一份礼是二十。他给不起了。他知道自己给不起了，可他还是给了。他给的时候，全家没有一个人是舒展的。三叔写账的时候没舒展，我妈说这事的时候没舒展，我媳妇戳我腰的时候没舒展，我接钱的时候也没舒展。我们都不舒展，但我们都装作没事。 二伯那天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
